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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9章 第 79 章 點兵點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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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9章 第 79 章 點兵點將

兩扇簡陋的柴門被推開, 蔣老太踮著兩只小腳顫顫巍巍走到家裏去,拄著拐棍轉身便要關上門,可她那只幹老的手剛伸過去, 門就被一腳踹開,連同她也被那道力度踹翻在地,一把老骨頭差點散架。

柳氏頭頂上空如有氣焰燃燒, 單薄的身軀也宛若龐大一圈, 氣勢不輸彪頭大漢。她撲上去,一把拎起老太衣襟, 厲聲質問:“他在哪!他在哪!”

蔣老太被晃得體如篩糠,費著好大的力氣開口:“他是誰, 你說的是誰?”

柳氏瘋了般朝她大吼:“栓子!我兒子!”

蔣老太怒道:“你自己的兒子找不著,關我一個老媽子什麽事?我怎麽知道他在哪。”

這時孫二趕來,聞聲暴喝:“還裝!別以為我們不知道, 栓子就是被你給害了!你快點說, 我兒子現在在哪!”

蔣老太掙脫不開柳氏的手掌,著起急來,語氣愈發不耐猖狂, “我再說一遍, 我不知道, 我真的不知道!你們自己的兒子不好好看著,找不著了來找我有什麽用?你們有本事去報官, 讓官府給你們找啊。”

這時李桃花與許文壺趕到, 二人氣喘籲籲, 不約而同往門裏面看。

只見柳氏倏然起身,大步沖入屋子之中,放聲大喊:“栓子!栓子你聽見娘說話了嗎!娘在這!娘來找你了!”

蔣老太臉色一變, 平白閃過許多心虛似的,拄著拐棍爬起來,顫顫巍巍去往裏面阻止,“誰讓你進去的!你給我出來!”

“你怎麽能亂翻人東西!你給我放下!”

“信不信我現在就讓我兒子過來揍你!”

孫二登時急眼,跑進去擋著妻子身前怒對蔣氏,“你剛剛說你讓你兒子揍誰?”

蔣老太對上這五大三粗的漢子,步伐止不住後退,表情也畏縮起來,可旋即想起這是在自己家裏,便將拐棍往地上一敲,嘴臉囂張至極,“就揍你們兩口子怎麽了!誰讓你們不經同意跑人家裏亂翻的,你們活該!”

孫二當即便要擼袖子動粗。

“手下留人!”

許文壺匆忙進門,三步並兩步跑到兩人之間,先對孫二用力搖了搖頭,又對蔣老太好聲好氣道:“老人家稍安勿躁,這夫妻倆也是尋子心切,您身為同村的鄉親,又是長輩,縱然他們有不當之處,畢竟事急從權,您多擔待著點有何不可呢?再說您現在多少是帶些嫌疑,豈不正好讓他們搜上一番,以此證明清白。您覺得我說的如何?”

蔣老太顫著兩只腳,抄起拐棍便要對許文壺來上一悶棍,“放你娘的通天狗屁!我一個老寡婦,在村裏清清白白一輩子,一輩子沒讓誰說過閑話,我的屋子,是說來就來說翻就翻的地方?不行就是不行,絕對不行!”

孫二見狀又要惱火,許文壺怕鬧出人命,趕緊用身體擋住孫二。不料孫二身後的柳氏卻徑直沖出,撲到蔣老太床頭便翻箱倒櫃找了起來,高聲呼喚:“栓子!栓子你在哪!”

蔣寡婦氣得大叫一聲,沖上去便要撕咬柳氏,偏被孫二擋個結實,不容她前進分毫。

蔣老太七竅生煙,身體僵在原地幹咬半天的牙,突然一個躬身,同時奮力往前沖去,一頭拱在了孫二的肚子上。

孫二沒料到她會來這麽一招,挺大個塊頭竟然踉蹌了下子,後退了好幾步。

蔣老太總算得了機會,沖到柳氏身旁,一口便咬在了她的胳膊上。

這一瞬間,柳氏也不知哪來的魄力,連叫都沒叫一聲,忍住疼痛把蔣老太一把推搡在地,同時手起手落,將蔣老太整個鋪蓋都掀了個底朝天,一股渾濁濃郁的老人氣味頃刻充斥在整個屋子裏。

悄然之中,一個布娃娃掉在了地上。

柳氏扔掉鋪蓋,彎腰想要撿起那娃娃,觸碰到的瞬間,她卻“嘶”一聲倒吸了口涼氣,仔細看去,只見娃娃身上滿是銀光——上面紮滿了尖針。

柳氏錯開了紮針的地方,再次將娃娃撿了起來。

娃娃就是普通的娃娃,不僅做工粗糙,還沒有臉,原本該長臉的地方,被用針繡了兩個歪歪扭扭的字。不僅如此,柳氏往反面看了眼,發現娃娃背上也有小字。

柳氏感覺到不對勁,轉身把娃娃給孫二,“他爹,你看看上面寫了什麽。”

孫二接過娃娃,不可避免地被紮了下手,急躁道:“我怎麽看,我又不認字。”

僅在手中停留了一下,孫二就把娃娃交給了許文壺。

許文壺拿到娃娃,見上面的字潦草卻又一板一眼,比劃與比劃之間像是不認識,硬生生拼接上去一樣。他把娃娃拿到門外,借著月光看了眼,僅僅一眼,他臉色頓時便變了。

回過臉來,他面對那夫妻二人,於心不忍似的猶豫了下,說:“娃娃臉上寫的那兩個字,是栓子,後面寫著的,是他的生辰八字。”

柳氏如墜冰窟,本就蒼白的臉色更加慘白,她撲到蔣老太身上,掄圓兩手拼命捶打:“你個老不死的!你怎麽能這麽狠心!我的栓子才八歲!你竟敢這麽咒他!你的心肝都被狗叼去了嗎!”

蔣老太被她推倒以後本就半天沒站起來,再一被她收拾,翻起白眼便有咽氣的架勢。

許文壺連忙沖孫二用力搖頭,孫二快步上前抱住了發狂的柳氏,將她與蔣老太強行分離開。

蔣老太老臉上活似開了染坊,頭發也在柳氏的撕扯間亂成了蓬茅草,她盤起兩腿,掐住腳脖子便嚎啕大哭,“死老頭子啊!你個不長眼的,你要走也該把我一塊帶走啊!你留我在這受人欺負,好幾個年輕人欺負我這一個老太婆,你來把我帶走吧,我不想再受罪了,你把我帶走啊!”

李桃花看不下去,忍不住怒斥:“你這老太婆也太不講理了點,明明是你詛咒人家孩子在先,你要是不幹那些惡毒事情,這兩口子半夜不睡覺閑得慌來找你麻煩?你怎麽不說說你自己都幹了什麽?”

“那是他們活該!”蔣老太收起一副可憐相,兩眼狠光畢露,咬牙切齒道,“他們一家子從老到小都對不起我,憑什麽我現在孤苦一個人,腿腳不好使了都連個照顧的人沒有,他們卻一家子和和美美,孩子還乖巧懂事,我不甘心!他們憑什麽!”

柳氏渾身發著不自覺的抖,咬緊牙關才能將字眼發出,“這就是你把我兒害了的理由?”

蔣老太大吼:“你嘴巴放幹凈點!我可沒有害過他,我就是咒他死早點好讓你們兩口子傷心而已,我沒有親自動手過。”

孫二大喝:“你說你沒有害我家栓子,那你在栓子失蹤前兩天跑到我家附近偷看什麽!”

蔣老太也不避諱了,冷哼了聲,“我不去看看,怎麽知道紮的針有沒有用。”

“真可惜啊,那死孩子居然還整天活蹦亂跳,沒有一點毛病出來,真是氣死我了。”

孫二被她那副可惜的口吻氣紅了眼,大有上前將她踩死的架勢,“滿口鬼話,我看分明就是你把我兒給害了!你快說他在哪!在哪!”

許文壺見苗頭不對,擋在了孫二身前道:“冷靜點,這老太太畢竟是年紀大了,若是鬧出人命來,無論前情是什麽,你們夫妻倆都是不占理的,到時候自身都難保了,還怎麽把孩子找回來?”

孫二恍然醒悟過來,攥緊的拳頭默默松開,只狠狠剜了蔣氏一眼。

許文壺轉過身,鄭重其事的表情,“老人家,你且對我說句實話,栓子的失蹤,真的與你毫無關系?”

蔣老太哼了臉,正眼不願給許文壺,“我若有本事直接將他害了,還費這牛鼻子勁每日紮小人做甚?我有那能耐,一不做二不休,把這一家子都送去見那狼心狗肺的老孫頭多好。”

李桃花忍無可忍,指著鼻子罵起來,“好你個死老太婆!你過的到底是有多不好,怎麽就惡毒成這個樣子了?老孫頭對你不起你不去地底下找老孫頭算賬,反倒對活人糾纏個沒完了,你到底要鬧到什麽地步才罷休。”

蔣老太冷眼瞥著眼前花朵般年輕俏麗的陌生少女,皮笑肉不笑,“小丫頭不必如此說我,我經歷過什麽你哪知道,你若淪落到我這個地步,不見得便能比我善良多少。”

李桃花正要張口反駁,孫二便恨恨道:“依我看還跟她廢話什麽,幹脆把她綁起來帶到全村人面前!那麽多人盯著,不信她不說實話!”

這時,許文壺道:“兇手應該不是她。”

他兀自沈默半晌,開口便讓幾個人止了聲音,氣氛倏然安靜下去。

孫二詫異:“整個村裏就她跟我家有仇,不是她,還能有誰?”

許文壺看向他,雙目清明有神,無比認真道:“相信槐樹下的腳印你們夫妻自己也看過了,那腳印長而寬,確確實實是男子的腳印。”

幾人不約而同看向蔣老太的小腳,確實不能將那雙婦人腳和槐樹下的腳印聯系起來。

許文壺繼續道:“而且一個八歲的男孩子,力氣雖算不上尤其大,可也稱不上小了,豈是一個風燭殘年的老太太能輕易制服的?”

孫二心有不甘,“可是——”

“別可是了,聽許公子的。”柳氏忽然出聲,大悲之後,語氣是如死灰般的沈重,“你大字不識一個,難道還能聰明過讀書人嗎。”

孫二不說話了。

蔣老太不哭也不鬧,閃著一雙冒賊光的老眼,瞧來瞧去,試探地問:“照你們這麽說,栓子這回只怕是真的回不來了?”

孫二咆哮:“放你的狗屁!你死了我兒子都不可能回不來,都怪你個老不死的詛咒我兒子,他萬一有了危險,我要你的命!”

蔣老太撇撇嘴,一副滾刀肉樣子,死豬不怕開水燙,“反正我也活到這把歲數了,早就不想再往下活,你要是想要,盡管取走。”

“你!”

柳氏這時走到丈夫身前,面對著蔣老太,不說話,睜著兩只眼睛,就這麽幽幽盯著她。

房裏本就黑暗,被這麽看著,蔣老太只覺得渾身逐漸發毛,雞皮疙瘩都漸漸起了來,別開臉不敢去回看柳氏的眼睛。

“我們不會要你的命。”

柳氏緩緩道:“你總共也沒幾天活頭了,弄死你,我們嫌臟手。但我們會把這件事鬧得所有人都知道,尤其讓你那四個孩子和十幾個孫子孫女知道,讓他們知道他們的娘和奶奶外婆是個怎樣惡毒的人,竟能會連一個八歲的孩子都不放過,幹出詛咒去死的勾當。”

蔣氏楞住了,原本囂張的氣焰頃刻涼了下去。

黑暗中,柳氏的聲音再度傳來:“從此他們到哪都擡不起頭,到哪都要受人戳脊梁骨,人們會說他們既然是壞人生的,自然也不是什麽好東西。年紀小的會被其他孩子欺負看不起,年紀大的會連婚配都困難,村子就這麽大,誰也不願和名聲不好的沾上關系,看到他們,都會像看到狗屎一樣趕緊遠離。”

蔣老太枯瘦的身軀抖了抖,死死僵住了。

“你以為他們能承受得住那些嗎?他們不會的,他們會恨你,甚至會後悔被你生下來,這輩子都不想再看你一眼,最惡心的就是見了你還得叫你那一聲娘,你年輕守寡,辛苦一輩子拉扯他們長大,待到頭來,沒有人記得你的好,只會厭惡你,盼著讓你早點死,因為只要你死了,他們的日子便好過了。”

“你別說了!”蔣老太大哭出聲,捂緊了耳朵,再無剛才的醜惡模樣,仿徨無助同孩童。

*

天亮時分,幾個人從蔣老太家中出來,開始挨家挨戶排查,重點便是栓子失蹤前夕一起玩過的幾個孩子家裏。

許文壺打足精神去觀察那些人說話時的神情語氣,試圖捕捉到蛛絲馬跡,但都沒有收獲,誰也不知道那幾日孩子們提前離開後,栓子到底遭遇了什麽。

很快到了大中午。

李桃花以往殺豬熬慣了大夜,勞碌整宿依舊神采奕奕,太陽底下,兩邊臉頰都是紅潤有光的。

許文壺便不行了,不僅眼神渙散,眼下烏青明顯,連說話都要開始有氣無力,腳步深一步淺一步,隨時能栽倒一樣。上次他這種狀態,還是科舉考試在貢院裏連關九天六夜時。

孫二看著許文壺的臉色,感覺孩子沒找到,幫忙找孩子的先要見閻王,趕緊催促許文壺帶李桃花回去歇著,還另外交代說:“家中飯缸裏還有幾個雞蛋,另有一兜白-面,本來是想等栓子的生辰到了給他做壽面吃的,沒想到等不著了,公子回去把雞蛋打了和進面裏,烀餅做湯都是可以的。”

許文壺滿身冒虛汗,後背都被汗水浸透,對孫二道:“你們夫妻倆也一宿沒睡了,要回就一起回去。找孩子要緊,但是身體也要緊,再這麽下去,人會撐不住的。”

孫二想想覺得也是,便道:“我去和婆娘說說。”

柳氏還在挨家挨戶打聽栓子的消息,熬了一夜,她站在門口,小腿肚子都是打顫的。孫二走過去,好說歹說勸了半天,總算把柳氏勸動,一起回家吃飯歇息,下午再接著找。

一行人裏就數李桃花還算有精神,她也在路上便跟許文壺商量好了,莊稼人成年到頭交不完的糧稅,攢點白-面不容易,雞蛋就更吃不上幾次了,到了隨便吃點便是,不必動那些精細吃食。

但等到了地方,夫妻倆根本沒管李桃花和許文壺的反對,不僅做了雞蛋油餅,還殺了只肥碩的老母雞,燉了一鍋濃濃的雞湯,香味飄得到處都是。

李桃花在鍋屋外擦著口水客氣道:“你們真的不用這麽隆重的,我們仨又不是小孩,除了興兒興許還能再長長個子,我和許葫蘆吃再好也沒用,有得吃就可以了。”

孫二端起大盆雞湯,聞言不由露出苦笑:“話是不能這麽說的,就憑三位願意留下給我們找孩子,別說燉只老母雞,就是把我給燉了,我和我娘子也是願意的。”

李桃花面上回笑,內心泛起濃郁苦澀,默默祈禱栓子平安無事。

“姑娘別發楞了,進屋吃飯了。”孫二進門道。

李桃花“哦”了聲,魂不守舍地跟了上去。

菜上齊,滿盆雞湯香氣撲鼻,湯表面浮了層厚厚的油光,金黃明亮。用勺子一撈,盆地滿滿當當的雞肉,每塊都有半個手掌大小,正適合拿在手裏啃咬。

肉太燙,興兒等不及,先摸起塊松軟的雞蛋油餅浸在湯裏,吸了湯汁再塞進嘴裏,又燙又香又軟,天靈蓋都要被美冒煙了。

許文壺卻用筷子敲了下他的手,嚴厲道:“人沒到齊,不準動筷。”

興兒捂手不服,“公子你也動筷了!”

動筷打人也算動筷。

李桃花起身道:“我出去看看,可別還有菜要上,不然就算饕餮來了也吃不下這麽多。”

許文壺撐起搖搖欲墜的身體,“桃花你坐下歇著,我去。”

李桃花嗤了聲,給了他記“我就笑笑不說話”的眼神,張腿便走了。

許文壺不明所以,再想思考她那記眼神的含義,便感覺眼前陣陣發黑,只能趕緊坐下養著。

門外。

李桃花走到鍋屋門口往裏瞧去,果然瞧見了那兩口子。

只不過不是在燒菜,而是在啃涼窩頭。竈臺上放著個豁口的碗,裏面盛著水,顯然是用來配窩頭的。

夫妻倆沒註意到門口多了個人,只顧填飽肚子,等用餘光發現李桃花,手裏的窩頭都不知道往哪藏好。

李桃花看著他二人窘迫的樣子,鼻頭止不住發酸,頗為不悅地道:“你們不跟我們一起吃雞湯油餅,在這裏啃什麽涼窩頭,這不是讓我們過意不去嗎。”

孫二不好意思地笑笑,“我娘子說了,鄉下人飯量大,我倆跟著一塊吃,你們就不夠吃了。”

李桃花不由分說,上前便去拽他倆,“那麽一大鍋雞湯,怎麽可能不夠吃,快快快,跟我一起去吃飯,不然大家都不吃了,我把那倆喊過來,跟我一起看你們兩個吃窩頭。”

夫妻倆怕她真那樣幹,不敢對著來,猶猶豫豫跟著走回屋裏。

三人回到屋裏坐下,李桃花故意沒提剛才看見的場景,特地盛出滿滿兩大碗雞湯端給柳氏和孫二,碗底都是雞肉。

一桌飯菜這才算正式開動,咀嚼聲響個不停,個個狼吞虎咽。

孫二吃得滿面紅光,不知是滋味太香還是想得太遠,看著碗裏剩下的雞湯便要抹淚,“這麽好的飯,若是爹和栓子都在就好了。”

柳氏用胳膊肘捅了下他。

孫二連忙賠笑:“讓三位見笑了,我太不會說話了,不該在吃飯的時候提別的。”

李桃花吃下了兩張油餅整碗雞湯,動手便要盛第二碗,順口便道:“栓子的爺爺走幾年了。”

孫二嘆了口氣,打開了話匣子,倒豆子般道:“有六年了,六年前我們這地方鬧蝗災,栓子都還不記事,我爹就沒了。”

“蝗災?”許文壺不由得留意。

孫二點頭,“就是蝗災,三位年輕,興許沒經歷過,那場面可真是嚇人極了,大片蝗蟲聚在天上,開始像塊烏雲,等遇到田地,便餓狼一樣撲下來,眨眼的工夫,田地裏便寸草不生,一粒糧食也別想留下,只剩下遍地蟲糞。”

柳氏又用胳膊肘捅他。

孫二便跟陷入回憶中似的,根本忘了妻子的提醒,自顧自道:“我娘和我大哥一家就是在那時候餓死的,我爹為了讓我們一家三□□下去,每天都出去找吃的,好的時候有山雀野兔,還能開個葷,後來山中的活物都吃沒了,便剩下樹皮,草根。再後來,樹皮草根都吃不上了,便只能撿大雁糞……我爹算運氣好的,每次回來都能帶點吃的,但他每次都只讓我們吃,自己不吃,說自己吃飽回來的,我不信,他就掀衣服給我看,我看著他鼓脹的肚子,又覺得是真的。”

“可我後來還是覺得不對勁,因為哪有人吃飽以後只漲肚子,其他地方反倒越來越瘦的?所以我就偷偷跟上了他,想看看他在外面到底吃了什麽。後來我果真看到了,他在外面吃的是石頭。”

李桃花杏眸睜大,“石頭?”

孫二點頭,“沒錯,就是石頭。”

他的眼睛倏然變得通紅起來,仿佛有血即將流出來似的,強忍聲音裏的哽咽,“我看著我爹把兩塊石頭砸在一起,把砸出來的粉末收在手裏,混著泥往下咽。那一幕我這輩子都忘不了,到死也忘不了。後來朝廷來賑災了,蟲災過去,莊稼也重新長起來了,但我爹卻不行了。他老人家臨走的時候,手裏攥了個白面饃,直往栓子的嘴裏塞。我知道他,他是被餓怕了,所以有點吃的就往小輩嘴裏塞,自己卻舍不得吃一口。”

桌子聲的咀嚼聲沒了,鴉雀無聲,人人發呆,連興兒都放下了手裏的油餅,望著碗底默不作聲。

柳氏早在不知何時流了滿臉的淚,背過臉抹幹凈,回過頭來斥他:“你還讓不讓人吃飯了?許公子他們是來幫咱們找孩子的,不是聽你在這倒豆子的。”

孫二點頭,強顏歡笑:“怪我怪我。吃,許公子,快吃。”

他正招呼大家重新動筷,外面便有個人跑進院子裏,直奔堂屋而來,扯開嗓門便嚷:“老二哥在不在家!老二哥!”

柳氏道:“我聽著像是虎頭的聲音,你出去看看什麽事,別讓他打攪客人吃飯。”

孫二答應下來,起身的工夫,聲音便已進門,幹瘦如竹竿的年輕男子高喝:“老二哥我叫你呢!你怎麽不出聲啊!”

孫二不由惱火,迎上去道:“嚷嚷什麽,有屁就放,別打攪貴客吃飯”

“竹竿”瞧見多出來的三人,笑道:“怪不得聞著這麽香,原來是家裏有客人啊。”

孫二:“我再說一遍,有屁快放,別耽誤客人吃飯。”

虎頭也不避諱,直接便道:“是這麽回事,今天不是我奶的忌日嗎,我爹癱床上動不了,我就替我爹到山上給我奶燒紙,燒完回家走到半路,我忽然想起來忘讓我奶保佑我早點娶到媳婦了,就又回去,回去之後,我看見了個人在偷拿貢品,你猜是誰?”

孫二根本沒心情聽這不速之客講故事,皺眉不耐煩道:“誰。”

虎頭瞪大眼睛,低下聲音,表情驚悚——

“你爹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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